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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我的父亲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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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父亲去世已经一年半多了,我觉得必须由我写下点什么,来纪念他,要不,他就像一滴水流入大海,一片叶子从大树飘落,一粒沙子从指缝中漏出,真的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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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生于年1月,我的老家,是一个大洼淀,地势比旁边的白洋淀还低,以前,十年总有九年涝,我的曾祖父养了一条很大的船,去天津卫的,小时候父亲常在船上玩耍,所以,他的小名就叫“大锚”。后来,听他说,他不是他们兄弟里的老大,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,不幸早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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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没上过学,大字不识几个。听我婶婶讲,我的爷爷是严令他们兄弟上学的,但他对念书没兴趣,只喜欢干活,去了几天,就不想再进学堂,大伙把他装进筐里,硬要抬着去,他也挣脱了。这个任性,叫他后悔了一辈子。他的口头禅是,“这个人没有文化可不行啊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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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他对认识的教书先生,对所有老师,对有文化人,总是保持着最大的尊敬。他对村里教书的老师们说,不听话,就打他(指的是我),没事的。一般家长这么说,就只是说说,但他是认真的。有好几次,老师都是用板凳腿打的,可能我太调皮了。他知道后,不以为意,还是那样说,也并不在背后安慰我。他就觉得,不听先生的话,就和不听父母的话一样,活该挨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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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很小就离开家,出去做事,相当于今天的外出打工,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他和我叔叔,就在北京做生意,还在西直门附近买了房子。但父母非要他马上回村,他不敢不从,我叔叔倒是留下来了,后来在北京一所公家文艺团体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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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后,除了干地里的活,为补贴家用,他还做点别的事情,听我母亲说,有一段时间,他还和人合伙做过白银生意,赚了一点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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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村集体化的时候,他先是在生产队赶马车,比起下地劳动,相对算是轻松的,但有风险。一次,马惊着了,把父亲的腿踩断了。我叔叔立即医院,感谢大夫们的精湛医术,把断腿接上了。只是下雨阴天的时候,总是有些不舒服。从医院回来那天,他推开门,站在院子中间,一身灰色衣服,一脸倦容,胡子拉碴的。这是我生活中,对父亲的第一个深刻记忆,那大概是年或者72年,我刚能记事,具体时间,很遗憾我从没有问起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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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赶车了,他就下地干活。社员们出工前,都要去生产小队的队部,听队长安排怎么做,然后再分开去干分配好的活。父亲从来没有为此去过队部,他是自己想好,队长会如何安排,直接去地里,但也从来没有错过。他是一个好的庄稼把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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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里的活他很吃力,每天疲惫不堪,也休息不好。终于,队里照顾他,安排他去养猪。那时候,大力提倡养猪,叫“猪多肥多,肥多粮多”,每个生产小队,都必须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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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养猪场,靠近公路,每个小队都有一个饲养员专用的小房子。因为夜里也要给猪喂食,他经常就住在那里。我和我弟弟,常去找他,不是去玩,而是他叫我们去洗热水澡。他那里有一口大锅,就是我们的浴盆了。现在想起来,那么热的水,实在不怎么舒服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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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猪不是唯一的营生,还做干粉,也就是红薯做的粉丝。做不难,难的是卖出去。因为在公路旁边,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人上门,讨价还价。记得有一次,有个买主,谈了很久,觉得质量各方面都不错,就是关键的价钱谈不拢,找理由不买,走了。这是个“大客户”,旁边人都鼓动说,便宜点卖了吧,我父亲就说,不卖。买主走了以后,他就说,他会回来的。后来,果然如此。细节我不清楚,这个事情,让我觉得他还是很懂一点人的心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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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老家实行承包责任制比较晚,大概年年底才开始。不过,此前的农村政策已经大为宽松,各生产队,都在大力经营副业,增加队员的收入。因为觉得我父亲在北京有些亲戚,队里就叫他去北京揽活。他做成了几单生意,但规模都不大,是口头生意。不是他没拉到活,他很积极,只是没法做。因为人家叫他签合同,他签不了,只好放弃,转给别人做。这时候,他就会说,不识文断字真是寸步难行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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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包制刚开始的几年,是他这辈子最累的时期。我记得有一次,全家去豁地,准备种棉花,地很硬,把绳子套在肩膀上,人力拉犁,我们抱怨勒得太疼,太累了,父亲母亲,更累,但他们不能抱怨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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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、84年的时候,父亲买了一头驴子,大家从繁重的拉纤中解脱出来了。他用养马的经验,把驴子养得很好。再后来,就有外地人来包地,他也就不下地干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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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从来不愁吃饭,即使在到61年“三年困难”时期,因为父亲,是非常勤快,脑筋也很活络的人。但这个时候,不愁吃,却愁花,没有钱。用钱的地方可多了,要盖新房子,我们兄弟上学等等。他就千方百计想维持家计的生意该怎么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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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是贩鱼大概四年,每天半夜一点起床,骑自行车,后边两侧各有一个用塑料布从里密封的大筐,去几十里外的地方上货,然后顺路卖,每天回到家就下午四五点了,洗个澡,倒头便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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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我的表叔,搞了很大的活动房工厂,唐山地震后,北京急需活动房,后来,城市大开发,到处都盖楼,民工们也需要活动房居住。这个市场至今,还被我的老乡们垄断着。我这个表叔就喊我父亲入了股,只叫他看门,这活轻松,但责任也大,自己人才可靠,父亲不必干其他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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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父亲是我们家乡,闻名的大厨,可能比不上今天大城市的大厨师,但他刀工纯熟,能把土豆切的穿过针眼,做的菜,尤其是鱼更是美味,更重要的是,他做饭干净利索。他总是义务为人家的红白喜事忙活,不要一分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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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了,他在家也是做饭的主力,因为做的又快又好吃。比如,包饺子的速度是一般人的两三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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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己也比较好吃,好喝,也抽烟。我总是叫他不要再抽烟喝酒,他不是很配合。他抽烟很不讲究,自己卷的居多。喝酒很讲究,因为我的堂姐,是做这个行业的,经常给他供应好酒,我虽然说不许喝,也时常给带几瓶回去。后来是自己戒了的,大概因为身体有点吃不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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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动房工厂在北京销量很大,很多安装工人常驻北京,表叔就叫父亲去北京给工人做饭。大家吃得好,又便宜,皆大欢喜。他也很乐意,因为可以经常见到我叔叔。就每天去附近商场买东西,商场员工都喜欢他,因为他买菜很懂行,买的也多,说话又有趣,大家都照顾他,还认了一个北京本地小伙子做干儿子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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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京呆了一年多,就不做了,回来继续自己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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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,就做一个生意,卖食用油。去批发一桶一桶的油,然后零售。他这时候已经快60岁了,把几百斤的油桶一个个搬到自己的车上,不但需要力气,还需要技巧,何况他的腿是受过伤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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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油的人,很少用钱,都是用粮食换。这就有个换算问题,他不识字不会写字,也不会打算盘,那如果有人用一斤半玉米,三斤八两小米,五斤二两黄豆,换油,不同品种相对价格不一,该给人家多少油呢。这个我得用计算器。但他就是口算,还得非常快。因为很多人排着队呢。我经常想,他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,我的智商,肯定不如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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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小本生意,本来就是薄利多销,但还有一大堆欠账的,都得记在脑子里,我不知道他后来能收回来多少。而且,卖油换来的粮食,还得再卖出去,才能最后赚到钱。营生实在很难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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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天最热的时候,我回家,正看到他,从外边往家里滚油桶,满头大汗的,真是不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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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上研究生时候的生活费,就是他这么辛辛苦苦赚来的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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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项营生他做了大概十年有余,到70岁的时候,实在干不动了,才停下来。奇怪的是,和别的卖油的人,满身油污不同,他卖了十多年,没见他身上有一星点油渍。他是做事情很讲究,很有技巧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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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自己辛苦,维持了全家的还算体面的生活。以一己之力,盖了两排房子,还有厢房,买(租)了一大块地,后来就是用这块地开了一个很大的养鸡场。对于农民来说,盖房子置地,是最重要的事了,也是是否成功体面的评价标准,这一点我父亲也不能免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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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很辛苦,赚钱很难,但为我们上学花钱,他从来不犹豫、不含糊。大概是年,我弟弟高考复读,需要八百块钱,那个时候八百块可是个大数目,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基本工资才几十块钱。但是,弟弟把钱弄丢了。回到家,父亲二话不说,又借钱,再给他八百块。好在学校吕校长是我要好中学同学的岳父,给优惠了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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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常嘱咐我的就是,穷家富路,出门要多带几个钱,该花的钱,就得花,别心疼钱。要是路上碰见了同学请人吃饭,要抢着请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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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是个不识字的农民,但我觉得他又是有文化,有素质的,不是普通的农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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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每次去北京办事(买东西,走亲戚),总要去王府井新华书店,给我们买几本书,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人家书店里的人说清楚买什么的。记得给我买过一本科学种田的书,还有几本算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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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关心外部世界,刚有电视的时候,好像为他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口,什么内容都喜欢。对世界上和国家发生的大事都了解,并知道一些所以然。和他谈什么,他都懂的样子。他对改革开放,有发自内心的欢呼,因为他吃过很多苦,知道政策好对个人前途和家庭,是多么要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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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最喜欢的是京剧,年轻时,在北京,经常去听戏,梅兰芳,马连良、周信芳、谭富英的戏,都看过。我听不懂词,除非有字幕,但他基本能听懂。京剧是他一生的最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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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小就养成了很好的卫生习惯,每天洗澡,多数时候是冷水澡,冬天也不例外,这一点,怕是没有多少人能做到。他还让我和我弟弟,按时去公社的理发店理发,男孩留太长的头他深恶痛绝的。我从没见过他头发长的样子,总是短短的。可能是便于清洗吧。其实,他头发很好,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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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勤快,每天黎明即起,甚至更早。去井里(年村里通自来水以前)挑水,打扫庭院,拖地,打扫房间。这一点遗传给了我。当然,论勤奋,我看谁也不如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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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来不说脏话,不骂人,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从来不随便躺坐,什么时候都是正襟危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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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奉母至孝。我只对爷爷有模糊印象,没见过他们父子在一起。父亲对我的奶奶,唯唯诺诺,恭谨有加。奶奶迷信,听说几十里外一个地方的黄泥巴能治病,就叫父亲去取,父亲二话不说,天寒地冻的,就取了来。我还记得,他隔三岔五就把本乡最有名望的大夫请发到家里来,给奶奶看病。如今想起来,肯定花费不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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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感情不外露的人,但我早就体会到他们兄弟姐妹情深。年7月28日,唐山大地震,北京、天津震感强烈,尤其是天津,因为更靠近唐山。我大姑姑就在天津郊区。他料我叔叔无事,但不放心我的大姑姑。他听到唐山地震的消息,立马就骑着破旧自行车出发了,当时,正大雨滂沱,他只穿了穿了件塑料布做的雨披,帽子也没有。大概骑行了公里。到了以后,看我大姑姑一家平安,没有歇脚,就赶了回来。他说,在路上,捡了一顶草帽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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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叔叔和两个姑姑,从来对我父亲母亲毕恭毕敬,任何时候,见了我的父亲都有点战战兢兢的,不敢乱说话,就是因为我父亲对他们既关爱,又有点严厉。这就是长兄如父的意思吧。他们也总是惦记着我父亲,并给我们家很多帮助。每次我叔叔回来,兄弟俩都亲密无间地喝酒聊天,我是很羡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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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但我的叔叔和姑姑们对我父亲好,我的堂兄堂姐和堂妹妹,对我父亲也很好。说实话,他们对我父亲的好,那种尊重,是超过我的。我堂姐和堂妹妹看望我父亲的次数,比我还要多。而且是真的很亲切很亲密那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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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堂姐小时候回老家读小学,有一次,去河边玩,不小心给河水冲走了,河水湍急,我父亲恰好赶车经过,有人在喊有孩子落水了,他大惊失色,拼了命,把我堂姐救了回来,他救人的时候,其实不知道是我的堂姐。我堂姐后来总是说,是我大大(伯父)救了我的命。不过,我父亲,从来没有提过这回事。倒是有一次,我堂姐哭着回来了,说把大大给的买肉的十块钱丢了。我父亲,就训她说,没出息,丢了就丢了,哭个什么。实际上,那时候,一年也攒不下几十块钱。他是很疼爱他们的,嘴上虽然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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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性格是严肃沉静的。在家里,他很少说话,更不会开玩笑。但在外面,就换了一个人,他能编很多顺口溜,是个极其幽默的人,小时候,外人经常传诵他编的俏皮的顺口溜,可惜,我当时没在意,没记下来。这是我的一个遗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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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,可能是戏看得多,他对《论语》、《三字经》、《增广贤文》的很多话都知道,也都明白。还经常拿这些来教导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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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小时候,就在船上呆过,又经常闹洪水,父亲的水性很好,我的游泳就是他在村边的小河里教会我的,此后,多深的水我都不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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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不苟言笑的性格,我们父子的通常状态是,静默无言。我印象很深的一个画面是,冬天,他带我去给冬麦灌水,旁边是突突的柴油机声,我们父子,相向而坐,没有交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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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身体不算好,经常发烧,闹肚子,村里的大夫三天两头来给打针,给父亲母亲带来几多烦恼和担惊害怕。有一次,大约是太严重了,父亲就带医院。现在想,应该是六岁前了,我躺在后座挂着的筐子里,身上盖着被子,依稀看见父亲弓着后背,吃力地在蹬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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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好些年,因为工作后,事务渐繁,我很少回家,偶尔回去,和父亲还是没有多少话,不是不想说,是觉得不好意思说。但相互看一眼,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。我父亲常说,知子莫如父。我长大了后,觉得他说得很是,每次对我的教训,都很在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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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体一向很好,这辈子也没生过大病,记忆中感冒都少。年冬天,他觉得不舒服,医院说他的胆结石太严重了,必医院手术。我就叫姐姐和弟弟叫了救护车,送来北京,医院(医院)。有认识的医生朋友,马上给做了检查,说县里医生看错了,没有结石,过几天就不会疼了,虚惊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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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此时,他身体已经很虚弱了,做检查的时候,胳膊都伸不直。但任何时候,他和母亲都不会要求我回去看他们,不会说需要什么,需要我做什么。他常常说:忠孝不能两全,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。真的,我有愧于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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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春节后,我回家看他的时候,他听力已经几乎完全丧失,人也没什么精神,但尚能自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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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国庆节,再去看他的时候,他已经卧床不起,我的姐姐和弟弟,在旁边伺候着。说是进食很困难,不能自己翻身,我临走的时候,摸了摸他的头,这次他的头发有点长,看着他苍老羸弱的样子,泪如雨下。但我觉得毕竟没什么大的毛病,一两年内应该没有大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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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11月29日早上5点多,我在噩梦中被手机铃声惊醒,姐姐告诉我,父亲在睡梦中去了。其实,这也是我刚刚梦中发生的事情,可能我们父子有心灵感应吧。那是我到目前为止,最恐惧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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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在最后一刻见到他,听他说最想说的话,最想嘱咐的事,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。不过,我想,他一定会说,好好工作,家庭和睦,照顾好兄弟姐妹。知父也莫如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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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么久了,每每意识到,再也见不到父亲,而以前想见就能见到,但又以各种理由不珍惜,就懊悔和难过的不能自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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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想,只要我心里还记着他,他似乎就没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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谨以此纪念我敬爱的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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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年6月12日初稿

年6月15日修改于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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